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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行
一
听有经验的人说，洋葱冷冻之后再切就不会刺激人流泪。但是此刻冷冻明显来不及，看看时钟，还有半个小时他就要到家了。她两刀轻轻切下去，洋葱散成四瓣儿，有点像绽开的淡紫色的花朵，再用手把它们一瓣儿一瓣儿弄散开来，依旧是轻轻地。锅子里面煮着意面，以前总也要单独花上她十几二十分钟，此刻她学聪明了，一边咕咚咕咚熬着罗宋汤，另一边锅里煮意面。这天吃西餐，他就应会高兴吧？
眼睛又是刺痛得不行，无奈他偏爱吃洋葱。记得每每正因切洋葱而掉眼泪，她都会被嘲笑。
“每次都这样自己又不吸取教训。”
“我记得我没有用手去碰眼睛，也没有让汁水溅到眼睛里啊。”
“物理盲，分子是会户外的好不好？”
想到那里，她笑了笑。
餐桌上的玫瑰和满天星是她面试完飘过一家花店时候买的，回到家自己随意插弄了一下，居然看起来还有那么几分意思，看到花，她的情绪更加愉悦起来。摆放餐具的时候，她不自觉地哼出一首曲子，并且随着曲子旋转身体，脚步也轻快了很多——原来是《玫瑰人生》。她学过很长时刻的法语，记得每次生他气，她都只能自己默默地用法语抱怨他的不是，然后被他听到那些个性的弹舌发音，两个人都笑起来。
手机猝不及防地响起，是他发的消息。“会晚归，不好等了。”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，把桌上刚刚点燃的蜡烛吹灭了。
二
从沙发上醒过来，发现已经是下午了。自从放下自己的职业开始，她已经记不清有好多次是这样，从晚上睡到第二天下午。好在沙发还是很舒适的。
桌子上餐具依旧摆放整齐；隔夜的食物变得油腻而拧巴，让人看了有点恶心；玻璃缸里面的冰块早就化成水蔓延到桌布上方，氤氲出一大块深色印记；醒酒器里面的红酒散发出一种发酵的味道，让她不自觉有点醉了——她的酒量一向不好。玫瑰花枯萎了一些，而满天星还开得很好。
她看了看手机，果然没有任何消息。
想来好像已经有三天没有听到他的声音，于是她怀着忐忑的情绪拨通了他的电话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，对不起，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，请稍后再拨。”
还没等到听完后面的英文，她就挂断了电话。放下电话，她的余光扫过桌子，突然看到了昨日面试的材料，手机里面还有一封没有来得及check的邮件，她想起这天是要等公司通知面试结果的。他是某名牌大学研究生，大过她三岁，半年前在他的推荐下，她辞掉了自己毕业就找到的还不错的工作，专程呆在家照顾他的起居饮食。这半年来她百无聊赖，而他的事业正风生水起各地奔波，根本无暇顾及她，因此她才想到去航空公司面试。她精通法语英语，容貌清秀，自然被相中，不出什么意外的话，一周后将赴帝都培训。
看到面试结果之后，她突然有了一个很个性的念头。于是她拿过电话，一连给他打了四五通电话，直到确定他真的不会接她才罢休。其实她不止一次的怀疑他有了别的女生了。但是他真的没有，她懂他的，只要他在撒谎，他的手都会去触碰他的鼻子。偶尔她还是会问，你是不是喜爱上其他女生了？他总是得意地说，你以为如果是这样，我真的有必要跟你再继续耗下去？我们又没有结婚，大家都是自由的，对不对？这样的话，不知道是让她安心，还是让她心寒。
看到她打了六次电话，他还是惊异了一下。以前每次只要打两次，他不接，她便不会再打。一向温顺可爱的小绵羊这次要造反么？他斜起嘴角笑笑，尽管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，他还是拨了回去。
三
主食还是意大利面，她想着反正上次他也没有吃到，近期并不算重样了。这次洋葱事先冷冻过，然后切的时候她又刻意把它们整个儿浸泡在水里，这样，再怎样都不会被这小东西折磨得掉眼泪了吧？两刀下去，干净利落，洋葱在水里绽开，依旧像花儿一样。还是特意加了一份牛排，煎到八分熟，加入一两滴烈酒和柠檬汁收收汁，然后摆在盘子里，跟一小簇迷迭香一齐。用来镇红酒的冰块里面，这次多了一些小小的满天星花朵，仿佛是嵌在冰块里面一样，很美；而红酒，早已酌量倒入醒酒器。汤换成了意大利甜汤，用小杯子盛着，旁边搭着一把镶金边的小匙子。她对这一切都十分满意，除了桌子上没有花。
难得一次他准时回家，甚至带来一束花。
她笑了：“玫瑰好像不是代表离别吧？你就应送我曼珠沙华。”
他不由得愣住了。
饭桌上最后还是争吵了起来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，然而他并不知道。
他们两个太不一样，她永远不敢肯定他是爱她的，事实上她也是对的；他永远觉得她疑神疑鬼想太多，只要他们还是在一齐就好。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地拥有她，尽管自己并不会等同地爱着她，因此在知道她真的决定离开自己的时候，他反而有些慌乱。他始终还是他，绝对不会哄哄她，他只会问：“你是清醒的吗？等你清醒之后再跟我谈这件事情。”
但是这次，真的太不一样。
红酒洒到地上，她没有再去管，径直走上楼，进入卧室，开始收拾东西。慌乱一小会之后他也开始恢复往日的镇静。其实他真的不爱她，只但是是习惯了她爱他；甚至，连习惯都算不上。
他就这样看着她走出这个房子，这个她一心打造出来，想变成他们两个的“家”的房子。充其量是个空壳而已。
走出门之前她好像听到他问了一句：“你有没有零钱打车？”
四
坐在飞机上，按照语音提示扣好安全带，她掏出手机，按下了关机键。不知道是不是手机出了什么问题，按了好半天，主屏幕的光线才暗下去。她摇摇头，手机也该换了。
当飞机升上万米高空的时候，她有点耳鸣。想到以后自己要天天各地飞行，这个样貌怎样能够？打算找空姐要一杯水，却从随身携带的包包里掉出一个东西来。那是一个小小的八音盒，是以前她找他要的礼物。她一度以为它不见了，原来一向藏在包包的夹层里。不由自主地，她上了发条，轻轻的音乐声在耳边回响，她听到的再不是轰轰的耳鸣声，而是自己的心跳。
她立即闭上眼睛，最后还是有一滴眼泪从眼睛里面滑落下来，滚落到厚厚的地毯上，停留在这万里高空里。
“我始终还是要把心上沉重的你，卸下来放到回忆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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